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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相奇谈】百年狐独 #4,霸王别姬(二)

2026-08-23 21:14 短篇章节 26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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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宗山公园里,珠颈斑鸠的叫声总是无法让张天师入眠。他坐在有树荫的长椅上,看着广场上打太极的老人们,便总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
见思绪愈发混乱,张天师便来到花坛里的免费饮水处,走上台阶,打开水龙头,任由沙滤水冲洗自己的额头。“这可不是你来洗头的地方!”公园里带袖章的保安提醒他,“只可以接水喝!”
张天师只是回头笑笑,便关上水龙头,把一捧水置于自己的口边,装模作样地喝起水来。可是,他受不了这种味道,一下子就吐出来了。他看到,那吐出的水变得无比混浊,像是墨汁。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佯装接水,把台上的墨迹冲走。随后,他神秘地看了一眼保安,便悄然离去,再次坐到那张长椅上,盯着那只求偶的斑鸠继续咕咕叫。斑鸠似乎读懂了张天师的心意,便一颠一颠来到他的汉服下裳旁,弯下腰,撅着尾巴,再不断重复。
“我可没你那么厉害,鸟儿。”张天师挥挥手,想把斑鸠赶到别的地方。斑鸠很快受惊,展翅飞到大树茂密的叶子上面,不见了踪影。这时,张天师才发现,原来是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运动鞋迷住了斑鸠。
“唉,没品位,真是太没品位了。”张天师摇摇头,“用运动鞋来搭配汉服,也只有无名帝能想出来这种点子了。”
这时,张天师眼前的日晷在阳光的照射下,正好指向巳时,是公园里无名帝纪念馆的开馆时间。他虽然是那里的常客,可还是带着一丝期待。来到馆前,无名帝的石像丝毫不畏酷热,他正坐在长椅上,手握毛笔,在欣赏远方的青龙城:做皇帝似乎成了他的副业。相反,他更多地属于一名画家。
“这就是无名帝。”张天师喃喃自语,“他到死也不肯放下他那只毛笔。”
来到馆前,又是重复的安保检查流程。张天师不喜欢被金属扫描器围绕全身的感觉,可他没的选。安保人员还要求他掀开黑色汉服,扫描那双格格不入的白色运动鞋,让他很不自在。不过,即使张天师每天都要经受这样的不自在,他还是愿意一遍一遍地参观纪念馆,期待能在展区里发现什么更新的玩意儿,最好能在聚光灯下看到自己的画像。
“那是不可能的了,老家伙。”他自言自语,“像无名帝这样的丑闻,是绝不可能摆上台面的;我不过是丑闻里的一个配角,就更没什么资格了。”
来到展厅里,没有大厅里明亮,只有墙上的聚光灯照在各种有关无名帝的物件上。张天师对这些物件的介绍倒背如流,甚至想过要当一名讲解员。可是,他清楚自己一定会在哪些地方因为情绪激动说漏嘴,没有什么事情是比公布不能说的秘密更加严重的了。
“这就是青龙城了。”张天师看向馆里的青龙城微缩模型。那模型和原来一样,没有变数,仍然是一片高楼大厦,可张天师没有在模型里看见自己的家。
“以后,我的家总会摆在这座模型里面的。”张天师嘀咕。没想到的是,由于光线太暗,他没注意到模型对面正盯着自己的保安。这么一出吓坏了张天师,他赶紧离开模型,一路走到无名帝的画作展示区。不得不说,绘画才是无名帝的主业,那些沙漠里的客栈,闹市区里的道士公寓都在他的笔下熠熠生辉。因此,他的门下收揽了不少弟子。张天师看弟子名单,发现上面还是没有他想要看到的名字:张敬师。
“张敬师啊,现在,你到底去哪里了呢?”他注视着那张没有张敬师的名单,想起了那位最受无名帝宠幸的弟子。“你不用太担心,至少现在来看,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他说,“虽然你是一只真正的龙,但我不过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画妖罢了。”
其实,在安检的时候,张天师已经察觉到安保人员那怪异的目光不仅仅源于他那双运动鞋,还因为他身上散发着一股墨味——而这正是画妖的标志。现在,虽然画妖不必像以前那样躲躲藏藏,有了正式的身份,可那些刻板印象就是摆脱不了。
不过,我可不是一只普通的画妖。张天师心想。而是无名帝照着张敬师的模样画出来的!这么看来,我也算是到过皇宫里的画妖了。他想起了无名帝曾经居住过的老皇宫。没有人知道老皇宫到底在哪里,就连遗迹也不知所踪,但张天师在老皇宫里看见了夜晚的青龙城。那时的青龙城还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那里的房子都矮矮的,胖胖的,像是睡着了一样。他只记得自己的身体突然从一幅画里面挣脱出来,然后使劲地逃,从皇宫大门里偷偷溜了出去。守卫们都在睡觉,他把皇宫正门推开都没有人发现。
他只知道去人多的地方。在青龙城的街道上,灯光全部被麻花一样的电线给挡住了不少,他顺着灯光的方向,来到了一条全部都是小吃铺子的街道。那里的味道全是香喷喷的。他不禁流出口水,想要吃点什么。
“怎么会有皇宫里的人跑到咱们这里来了?”烧腊摊位的老板见张天师一身汉服,放在他们全是油污围兜的人群里根本就是个异类。
见丈夫如此犹豫,旁边的妻子把新进的煤气罐置于一旁,起身提议道:
“这说不定是哪位落魄的皇子呢!你要知道,皇宫里净是那些迫害什么的,搞不好就有人要被踢出来。如果咱们现在给他点好吃的,那咱们以后说不定就可以靠他发财了!”
“他不像是个会发财的皇子。”老板直言,“要我说,如果让他来做烧腊,肯定要欠一屁股债的。”
“你这家伙!太没有眼光了!”
老板娘坚信自己没有错。她磨刀霍霍,从架子上拿出一只外皮流油的烤鸭,把整只都切了下来,盛米饭,淋汤汁,便出门把饭盘端到张天师面前。她这才看清楚了张天师的面目:长胡子,老年斑,还长着一张标准的龙脸。看来,这不仅仅是一位普通的皇子。老板娘心想,还是前代的皇子。
张天师把整盘烧鸭饭都吃掉了。他受邀坐在店里,觉得这家烧鸭店比他想象中要冷清好多,让只能走一个人的过道显得那么宽敞。他还看见了立式烤炉里的烧鸭,都没有卖出去。
想到自己先去狼狈的模样,张天师不免感到羞愧。来到纪念馆附近的咖啡厅里,他在外面捡了一个喝完的咖啡杯,装作已经买完单的样子,坐在木质躺椅上,想起了张敬师第一次进皇宫时的那天。
那天,无名帝在皇宫里,为张敬师创作了一张自画像。“别急,离墨水完全干透还要约莫半个时辰。”无名帝放下毛笔,长叹一口气,看着张敬师欢喜的笑容,觉得这是他付出唯一没有白费的一次。先前,他的改革一再失败,激起了各种各样的民愤。他想,这种时候,最需要像王安石这样的人来陪伴自己。之前,他总觉得不需要别人来陪伴自己,于是天天把自己锁在画室里面,除上朝之外闭门不出。
他当然创作过很多画,这些画无不受到了各种称赞。但是,无名帝心里也知道这样的称赞并非发自内心,而是源于一种谄媚。只要他随便画个山,再在旁边写上一段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的书法,就能被高价拍买。直到有一天,一位龙生说什么也拜见无名帝,自从清晨时分就在皇冠外面等着。无名帝给他套上大衣,让他尽情参观自己的画室。
“皇上,您这幅山水画比之前好看多了!”龙生指向画室边上最不起眼的那幅,“您的斧劈在这里就用得很到位。”
“是吗?”无名帝心头一紧,有种想要诱导那龙生继续说下去的欲望,但这么多年的皇宫生活只教会了他各种各样的伪装。于是,他只能轻声附和,最多不过是故意把问句拖得那么长,就好像故意露出一条小尾巴,让知道的人轻易又会心地捉住它。
“当然是啊。”龙生说,“在您作品的拍卖会上,我有空都会凑个热闹去看看。只可惜,拍卖会的抬价一次比一次高。我实在是囊中羞涩,只能饱饱眼福了。”
“你想不想让我来给你画一张自画像?”无名帝觉得,自己的尾巴非但被龙生给活活拿捏住了,还任其顺着脊骨,慢慢抚摸,最终让他的心不再需要刻意地心头一紧,而是想什么时候紧就什么时候紧,不再担心他人的非议,也不再担心史官的监视。他觉得自己身在皇宫,内心却飘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就是自己在画室中创造的一切。
“我叫张敬师。”那只龙生回答道,“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我的无名帝。”
听到“我的”之后,无名帝觉得这已经不是那种客套的称呼,而是他寤寐思服的那种,很想要的那个意思。他满怀窃喜,趁史官睡着以后,自己撵衣夜行,搬来了锁在史官盒子里的笔墨纸砚。“我这就给你画一幅自画像,张敬师!”他的手都在颤抖,解开宣纸上的绳结都费了老半天。张敬师慢慢坐在无名帝面前的椅子上,正襟危坐,让无名帝开始临摹。不过,他还是会时不时地偷偷瞄上无名帝一眼,看着无名帝手握毛笔,专心绘画的样子。无名帝当然默许了这种行为。实际上,他愿意默许张敬师所有的行为,但张敬师仅限于眼神,他也不好意思去默许别的。
在等待的时候,他们俩在下象棋,但什么子都没吃。到最后,他们相互对视,会心一笑,直接把棋子当成石块,互相扔在对方身上。那些象牙棋子根本不经摔,在皇宫的台阶上碎了一地。“这不过是一盘象棋而已。”无名帝摇摇头,但随后又点点头,似乎对此倍感自豪。“干什么事情都得要收拾一下才好。”
“那是!”张敬师回答,“等咱们收拾得差不多了,画也应该干了。”
画室里的宣纸上没有张敬师。无名帝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正要起身拍案,张敬师却突然抓住了他的臂膀,说道:
“没事没事!这不就是千里送鹅毛嘛!你还更进一步,隔的还不是千里呢。”
其实,你想说的意思是,我们根本就没有什么距离了,不是吗?无名帝猜到了张敬师的意思,最终把那张空白的宣纸交给张敬师,护送着他出门。自己回宫躺在床上,双手抱头,弯曲脊背,想着明天的史官们会如何记录下他的这次期盼已久的放纵。他期待这一天花了几十年,却从不觉得有今夜那么漫长。
光是回想这段传说,就让张天师闭目了许久。他躺在木制摇椅上,直到店员把咖啡机蒸汽喷头擦拭了好多遍,准备闭店的时候,才自个儿离开,把捡来的咖啡纸杯重新放回了花坛的角落。
在公园里继续打转的时候,张天师看着门口的卵形体育场,和旁边没有尽头的石库门大道,隐约想起了过世的张敬师:他虽然和自己长相一样,但自己终究只是披了张老成的皮。比如,在闭园前他最想做的一件事情,不过是到旁边游乐园里坐一次海盗船,然后坐好几个小时的地铁,一路跌跌撞撞,扶着栏杆上的把手回到郊外家中——那座房子是张敬师在临终前送给自己的。每次躺在床上,看着那张全是大红花的被子和深木家具,对张天师而言未免太过严肃了。“我的家里有很多东西。”张敬师曾把衣柜里的宝盒打开来给他看:一串珍珠项链,可惜上面的珍珠太饱满太圆润了,光泽很廉价;剩下的是旧版连号的钞票,上面的小人开着拖拉机,让张天师浮想联翩。张敬师说,这连号的钞票值钱得很,但如果不留着收藏,直接花掉的话,也不是不行。
现在,张天师手里撺着的正是这一沓钞票。面值一元,总共五十张,能玩两次海盗船,但他不知道这些钱能在张敬师生活的年代里买些什么。也许,他会买些好的布料,踩着家里的缝纫机,吭哧吭哧地忙活织布。然而,这缝纫机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要解体了一样。他发现眼前的张敬师消失了,自己仍然躺在公园前的长椅上,眼下出现了一只衣服反穿的熊猫。他额头上都是汗,手里捏着没有瓶身标签的矿泉水瓶子。看到矿泉水瓶,张天师反而松了一口气:至少,这总比那些把捐款名单塞到他眼前的骗子病人们要好。
“你知道哪里有水吗?”熊猫小声问道,“我渴了,想喝水。”
“就是在那里。”张天师面无表情,手指向之前的免费饮水处。“你去那里打就行了。”
“可是那里太高了!”小熊猫把塑料瓶举到张天师眼前。“爷爷,你真的很像那些小人书里面的好汉呢!求您帮个忙啦!”
“你看的是什么小人书?”张天师一听到“好汉”,便连忙追问。他期待小熊猫能把他说得如何如何厉害,甚至还期待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坐地铁,随便从便利店里抓份冷冻三明治,回到他那座只有床和被子的屋子里。
“就是《水浒传》啊!我在书城里面,看得最多的就是这本书了!”
“那你觉得我像谁呢?”
“我记不得名字了!但是,我知道他一定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张天师看着小熊猫的眼睛,期待他能想起来那个人到底干了些什么。但小熊猫只是挠挠头,又晃晃脑袋。
“可是我真的太渴了!”他双手举起矿泉水瓶,把脸撇到一边,不愿意再回答张天师的追问。他特意把布满压痕的那一面对着张天师,让自己刚好看不见张天师的眼睛。可是,他又很快把瓶身往一边撇开,想要偷看一下张天师是不是真的如他所料那般生气。他希望张天师能突然把水瓶子糊他脸上,然后把扭过头的瓶子捡起来,慢慢转开,瓶口对着眼睛,当成望远镜那样绕着打量自己。
他总是这么期待着,一直期待了好久。直到押送队队长寇二郎抱着枕头睡去之后,他还在期待张天师会不会拿着那只他从垃圾桶里找到的塑料瓶,对着他一打量就是一整个下午,在两小时地铁的人潮之中,在郊区独栋里没有其他人,桌上摆满水果却又无比空荡的客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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