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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丘总是浸没在愤怒与悲伤之中，满心的恐惧。

堂吉诃德贴着桑丘的锁骨，睡在她的怀中，金色的眼眸昏暗的蓝调中静悄悄地瞧着桑丘并不轻松的睡颜，视线从她散乱的发丝转到煽动的长睫，再转到她紧抿的唇缝与被零星月光抚摸的侧脸，回到她眼下的模糊的青黑，最后是从未松开过的眉头。

堂吉诃德很难述说心中细微的情感。自当初牵着桑丘往前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十步后，对于望不到头的路，换成了桑丘去走到前面。她说着自己没有目标与归处，却想得清楚该去哪建造一处安身之所。堂吉诃德第一次见只需要摘下袖口的扣子便能交换钱财的材质，他看着桑丘把那六枚袖口的金扣与腰间的金链摘下，他们便有了一间破旧偏远的小屋，他又看着桑丘手中凝聚起肆意飞舞着的血液，家具与墙体上的损伤便一一被解决，在年幼的堂吉诃德眼中，那盘旋于飞扬身侧的金发旁的赤红便被称之为奇迹一般的存在，他捏紧了怀里那根珍视的、被他称之为长枪的幼嫩树枝，见着那些血液泼上他带回在角落的旧木马，红色的结晶迅速成型，好似把那木头的眼睛给刻出了个昭示着生命的模样。

“我名为桑丘，堂吉诃德。”他听见面前那有着无比艳丽的红眼睛之人回过头沉声对他说道，“是血魔中……某个家族的二代眷属，不吸食人类的血液便无法存活下去。”

“那你也要把我变成血魔吗？”堂吉诃德立刻问道，毕竟桑丘都已经将自己带回，又一路不做太多言语，要是想要吃了他大抵也不会给予他一个名字。堂吉诃德的脑子转得很快，不如说他就是靠着这好脑子才在后巷里摸爬滚打地学到了几个字又能站了起来，他不知道血魔与家族、二代眷属代表着什么，只知道如果要给他挥洒这些鲜血去凝出红色的结晶在桑丘身边的话，自己不会拒绝。

可桑丘的眼神猛地黯淡了下去，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堂吉诃德也能望见她那写满看似冷淡的神情中松动涌出的痛苦。她没做正面的回应，只是问向堂吉诃德：“你的……梦想是什么？”

“那必然是正义！”堂吉诃德一说到这个便起了劲，自认帅气地挥舞了几下手中的嫩枝，破了许多洞的披风被故意地扬起，“惩奸除恶，帮助弱小，辨认是非而不愧于心中正义，如此才是成为伟大收尾人的基础！”

堂吉诃德去瞧桑丘的眼，可也未看见她与自己的兴奋有半分相似，颇有些遗憾，可他转念一想，桑丘如今仍满怀着失去家人的痛苦，自然是需要时间去缓上心情的，正想要去说一些振奋人心与分享的话，却又听见桑丘问道：“你向往和平吗？哪怕是血魔和人类之间的和平，站在你面前的我是要吃人的存在。”

“你想怎么做？”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来说太过严厉，以至于堂吉诃德都愣了一下。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冒出了一些微妙的情绪，桑丘说不准是否与过去父亲看着那些跪倒在面前哭吼的家族时的眼神一般令她心颤，那小孩太小了，桑丘第一次体会到俯视着一个头发半长的而是望不见对方的情绪与垂下头思考时的神情是如何感受，理智快要被深藏在心底的怨恨吞噬，面前的人——面前的堂吉诃德也同她刺穿她最深爱的那位堂吉诃德时一般，深深地低下了头。

“可我还未见过你吃人，桑丘。至少现在你没有要吃我不是吗？”那堂吉诃德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桑丘，立刻开口道，“你可以去咬下恶人的性命！这世上做恶之人可多着，要是知晓自己的罪恶，就应当要为此得到报应。”

这回应是堂吉诃德目前唯一能给到自己的答案了。桑丘的理智被这些抑扬顿挫的字句勾回了神，她说不上开心，只能听见罪恶与报应，可又好像看到了某些能被称之为缓刑的过激词句——或许只是心理安慰，毕竟过去她砍下的家族与保护的家族到底在堂吉诃德的眼中算上什么，在他的眼中又是什么定义？她没有办法，也再无办法去知道。于是桑丘只好撇过了眼，如同叹息一般地低声说着：“……我不会将你变为眷属的。”

接着桑丘便转身去将买下这间房屋时顺便采购回来的被褥与床单等用品给一一抖开，好像也把堂吉诃德不满的视线与问话也甩到了一边，只是把它们各自安置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那时的堂吉诃德还太小，不知道桑丘话里的含义，也不知道桑丘好似透过自己看着谁的眼神，只觉得她身边虽然只有自己，却好像把心撕开了好几瓣，如同她用指尖给自己剥开的橘果，一瓣装着恨，一瓣装着怨，更有着悲伤与恐惧，绝望与麻木，可那上边缠着的白色纤维如同心脏上的血管，内里流淌着爱，四面八方紧紧绞着肉而难以清除，堂吉诃德向来是接过后一同吞进肚子里，果肉甜腻，令他在日复一日的生活、持着被赠予的血枪于大地上挥舞、完成一份又一份委托、行着一次又一次灵光一现的好点子的时光里越发感觉到她给予的果肉中是对于堂吉诃德独属的情感——怀念与纵容，就好似她不曾将那些情感吐露一般，堂吉诃德幼时还会因此与桑丘无意识在话中说着的幻影比较着自己被爱的胜利，十几年过去后却在成长中逐渐成型的意识与观念里认识到了难以言喻的滋味。

堂吉诃德如今已经比桑丘高了不少，一起出门时侧身一看，那金色的长发上转着的发旋与延长而出的一缕金发只是能堪堪够到他的肩膀。他还记得小时候自己只能踮起脚抬起头努力去望见桑丘的脸，少年时与桑丘齐平时靠在她那红色毛领上偷偷去瞧她眼睛又无意间撞上视线后假装随意地略过她的问话，如今堂吉诃德就算不用盯着桑丘的脸，也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可他还是喜欢去看向桑丘、也期待桑丘望向自己——如果望向的只有他这么一个堂吉诃德的话。

话虽如此，他仍旧或是正大光明或是偷偷摸摸、耍着赖要在桑丘身边的位置，而桑丘也只是一如既往地在睡觉时拥着他、外出时站在他的身后、吃饭时给他端来食物，堂吉诃德看着自己面前的牛奶——桑丘讨厌水，在一起时堂吉诃德必然不会在她面前触碰水，就连外出也是要背对着她的，虽然桑丘直言没有那个必要——又看向桑丘面前那堆好似蜡笔糊糊的血棒，他第一次见就猜到它们的味道一定难吃至极，偷吃了一点后更是用着诡异的眼神去盯着桑丘，而桑丘却只是抱着胸将他抓了包，说这是亲族留下的能满足血魔基本进食需求的发明，再加上一杯血，已经足够了。

虽然堂吉诃德知道那杯血大多数时候不过是动物血液，委托中得到的人类血液必然是少的，它们被桑丘存起一些，再用一些制成血棒，此时剩下的才是能被倒入杯子里的存在。虽说堂吉诃德同桑丘说过去吃掉恶人，可桑丘大多数时候却还是非常有分寸地保持着理智，毕竟还有血魔猎人的存在，她并不希望暴露太多，只在偶尔会当着堂吉诃德的面制造血袋，那时她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凶光，只有嘴角流下几丝咬下血袋脖颈时沾上的血液。桑丘问堂吉诃德：看到这样的场景，感觉如何？

堂吉诃德只是开心地说着好，毕竟那是恶人，而她是桑丘，与自己一同努力怀抱梦想的血魔收尾人，这也是正义。

可每逢此时他去瞧桑丘终于被血色填得满足的双眼，那令堂吉诃德心弦颤动的瞳孔却好似穿过他看向了某个存在，借着他的口去得到了几分肯定——堂吉诃德此时总要受到被泼了一盆冷水的感触，可桑丘到底是桑丘，处理好后再看向他时，又是只看向他这一个堂吉诃德了。

明明拥有着桑丘的纵容与喜悦、幸福与温暖，可堂吉诃德随着年龄的增长，却越发嫉妒起那个被桑丘所日思夜想萦绕身侧，令她满腹悲伤与愤怒、痛苦而恐惧，以至于在夜晚徘徊于自己的房间内，不断踩出一个又一个念念不忘的脚印的存在——那上边同桑丘给予自己的情感一般，包裹满了爱。

堂吉诃德在被窝里动了动自己的手，悄悄伸上来去轻轻给熟睡的桑丘揉着微微皱着的眉头，感受着她呼吸间更平缓的气息，看她一点点放松。

明明他们这样幸福。能够追求正义，能够拥抱温暖，能够吃穿不愁，能够实现梦想……自己作为所追求的收尾人可谓小有名气，就连桑丘眼下的青黑也在一点点减淡，能够熟睡在他的身侧，假以时日……他们必然能够在都市中行出一道正义之路！堂吉诃德在心里想着，感到手心一片被桑丘呼吸出的温暖与湿润，心里诡异变质的情愫与黑暗与寂静中抽出枝桠，扭曲着爬着向上，从心口攀着回忆与如今，钻上喉咙，挠得食道与咽喉一片瘙痒，又以枝头扎到舌尖，他咬了一咬那块发麻的软肉，慢慢将手收了回来，食指指腹轻轻蹭过桑丘的唇珠，缩到被子底下去一点点握紧了她放在身前的手。

堂吉诃德盯了桑丘半晌，终于还是按耐不住地悄悄上前去吻了一吻桑丘的嘴唇，用舌尖去舔开她的唇缝，闭上眼，却没再深入，只是用着这样比风更温柔的轻酌去将这份潜藏的爱意述说于面前存在的梦中，好似也在告诫着自己不要轻举妄动地越过那条不明不白的界限。

堂吉诃德便也失去了发现桑丘缓缓睁开眼睛注视着他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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